 |
| 瘋瘋顛顛的大象，主導著人們的行為 |
儘管 Jonathan Haidt 所著的《The Happiness Hypothesis（快樂假說）》有著災難等級的譯本書名，仍是一本相當值得推薦的正向心理學著作。它主要從各個面向探討大哉問：快樂該從何處尋？
例如科學研究歸納出快樂方程式「H = S + C + V」。能從哪邊下手，讓快樂程度提升呢？
Happiness = Setpoint + Condition + Voluntary activities
快樂 = 基因起始點 + 生活條件 + 自發性活動
還有沒有其它手段可以併用，更進一步開鑿快樂的源泉？
另外本書也有許多認知心理學研究做為支持，可以一窺主導人類行為的種種心智運作傾向，讀起來收穫頗豐！
〈自我〉
心智運作分歧的惱人狀況，很早就被紀錄下來了。例如柏拉圖認為人的心靈是一輛馬車，由理性和熱情兩匹馬牽引：理性的馬很自愛，也知謙虛自制，只要下口令即可；但不乖的馬卻「聾得跟柱子似的」，只有用馬鞭抽牠、用馬刺刺牠，才能讓牠就範。
又或者像《變形記》女主角 Medea 的哀嘆：
一股奇妙的力量牽引著我往前。情慾及理性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拉扯著的我。我很清楚哪一條是正確的路，心裡也很認同。但我卻踏上錯誤的路。
從演化的角度來看，人類大部分的心理歷程都是自動發生的，並不需要費心思去控制；這個機制在數百萬年間歷經過大量測試而且運作良好，而且像台永動機般隨時都可持續出力，透過基因根深柢固地傳承了下來。反而是語言、推理與規劃能力，算是在相當短暫的近代歷史切片中瞬間出現，運作上還有著許多問題，又難以擺脫自動意識的陰影。
譯名「象與騎象人」其實就是作者基於這個事實所提出來貫穿全書的譬喻：心智的大部分都像頭橫衝直撞的大象，不知不覺中主導著人的行為；只有理性像個小小的騎象人，搖搖晃晃坐在龐然大物身上，試著動用理智駕馭牠並祈禱別被甩下來。
舉例來說，當人們聽聞到一件人事物，大象在一瞬間就會產生看法並下完價值判斷（對錯、美醜、正面負面……），難以再動搖。隨後才是由騎象人拼湊出表達的語句，將理由掰出來，以支持大象的步調。
兩人對某事意見相左時，其實是感覺在先，後來再來編理由反駁對方。就算你駁倒對方，難道對方就會改變心意，接受你的論調嗎？當然不會，因為你駁倒的並非對方真正的立場，他的立場是在他有了判斷之後才臨時編出來的。(P.46)
雖然如此，大象的腳步仍有助於人們做出決斷。否則可能會像那些由於前額腦部底區受損而喪失情緒能力的病患一樣：對面前每一個可能的選擇都徹底理性地分析完，卻仍然無法下任何決定，生活完全癱瘓。能快速做出一個還算夠好的決定，已足以應付大多數日常判斷所需。此外，無意間運作的心智能力也有助於人們應付大量瑣碎雜務（走路時雙手該怎麼擺動？排檔桿該如何操作？），將精力保留在需要認真以對的地方。
那麼對於大象的自動化暴衝行為，該如何以對呢？
在心理學家 Walter Mischel 主持的棉花糖實驗中，4 歲孩童們成功抵抗棉花糖誘惑的時間，和他們 15 年後的特定表現有正相關。Mischel 發現表現優異的孩子懂得擺脫誘惑的控制，或想出其他好玩的活動。換句話說，騎象人分散大象注意力的技巧越強，越有可能成功節制自身感覺與慾望。
在兩者永無止境的搏鬥中，動用意志力正面對抗大象需要耗費大量精神和意識；一旦乾涸後，就是永不疲倦的大象為所欲為的時候囉！
騎象人終究是大象的僕人，當大象任性、狂怒時幾乎是無力抗衡的。但若是騎象人能夠有技巧地駕馭大象，各自發揮所長、彼此相輔相成，就能成為更好的人，以破竹之勢推進人生。
〈情感型態〉
對許多人來說，失去 100 元所造成的痛苦，是獲得 100 元的快樂所無法彌補的；損失所造成的情緒反應，強度可能兩倍於獲利……
大腦底部的杏仁核，專職掌管恐懼、驚嚇等負面情緒，並對「危險」做出反應。此外它也作為感官資訊的另一條傳導捷徑，相較起正常處理流程可以更快速地激發身體反應應對兇險的情況；強勁的趨吉避兇傾向讓人類基因起碼能流傳至今。
這可能就導致人們對於壞事的反應比好事更為激烈，例如會覺得就算獲得 100 元也難以平衡損失 100 元的難受感。
此外，針對一些出生後就分離的同卵雙胞胎的研究發現，即使際遇天差地別，多年後兩人的快樂程度仍然相仿。反之，異卵雙胞胎的情緒傾向則沒啥相關。由此看來，基因決定了相當程度的樂觀、悲觀特質，讓事物透過皮質透鏡進入大腦時染上不同色彩。若出生時幸運地中了大樂透，擁有樂觀天性，一生就能比沒中樂透的人還快樂許多。但倘若倒楣中標悲觀天性，所見的一切事物都將沾染憂鬱的色彩……
這也就是快樂方程式 H = S + C + V 中的 S 項（基因起始點 Setpoint）。
沒中基因樂透的人，可以試著主導自己的想法，將情緒從自動化系統奪回來。 世界是什麼？你覺得它是什麼就是什麼。
「我的心是一國之主，它可以讓地獄變成天堂，天堂變成地獄。」－ John Milton
另外還有冥想（馴服大象、降低自動化思考過程的出力，同時放掉苦與樂的可能）、認知療法（挖堀出思考漏洞、使用正確的思考方式，避免循環自我貶抑）等具有可操作性的工具可以使用。
〈互惠〉
人類與靈長類近親的基因相似程度極高（例如與黑猩猩只有約 1% 的基因差異），為何腦力能遠高過牠們呢？有一說是這樣的：
在演化的巧合下，早期人類開始直立行走，造成骨盆腔縮小、嬰兒不足月就必須提早出世，但也得以讓大腦繼續長時間地發育而不再受子宮束縛。
又由於演化的巧合，達某程度的發聲構造讓人類得以發展出遠遠凌駕於其他物種的複雜語言，有機會進行精巧的合作，共同成就大事或度過難關。
而人類作為群居動物，實在難以擺脫彼此之間相互造成的影響。除了與其他物種對抗以外，透過操弄與欺騙以在物種內獲得優勢，語言也是相當稱手的工具。無論破壞別人名譽或者維護自身聲名、記憶特定兩人之間的愛恨情仇，都得耗費大量腦汁，是相當具有挑戰性的腦力激盪習題。
腦力越強，觀察與瞭解旁人的能力就越強，能掌握的人際網絡規模也越大，鬥爭或自保能力越強勁；腦力不足的人將會落居下風，甚至基因就此斷絕。天擇、人擇、性擇的層層過濾之下，能存活下來的，都是箇中佼佼者！在彼此都給予充分錘煉機會的情況下，人類腦力便一路提高至今。
回到現今的超級群居社會，人際關係的影響依然無處不在：表現得慷慨大方以獲得長遠機會、回饋他人的恩惠行為、做出不符成本的報復行為以避免一再受害……。一個人的名譽建立起來之後，他人就有了參考依據，不必再盲目地踩地雷，而是和預期可以共創雙贏的夥伴合作，並且預防性迴避那些已知的災難根源。
流言蜚語也依然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傳播他人的名聲，誰誰誰又怎麼樣了……（尤其是「別人」「傷風敗德」的事蹟）。交流資訊的過程中，不只講者獲得道德優越感，同時還可以拉近與聽者間的距離，擁有共享小祕密的喜悅，一舉數得。此外，流言蜚語也是重要的道德武器，可以施加壓力將他人行為縮限在特定的社會成規中，以維持秩序（無論那是什麼樣的秩序）。
在社交慣例中，有一項已經深植於人心中的本能是「互惠」。大家都知道，沒有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禮尚往來」。當受人恩惠之後，記得要感恩圖報。這在艱困的遠古時期有助於平衡風險：偶然豐收時救濟他人，以在手氣不好時得到幫助，齊力度過有一餐沒十餐的日子。但若總是只想單方面搭順風車的人，終將遭受鄙視……
不過，人心本能的回饋傾向也常會遭到利用。例如美國的 Krishna 教派就曾有這樣的手法：在機場或車站將花朵塞給路人，然後在下個街口出其不意地要求捐獻。觸發回饋開關後，路人很容易就中標，不由自主地掏出錢包了。（然後花朵還會從垃圾桶被教派的人撿回來，塞給下一個肥羊路人……）
這項技巧搭配錨定又更加強勁！《影響力》一書的作者 Robert Cialdini 做過一項調查計畫：在校園內隨機地詢問大學生，是否願意帶一群少年犯到動物園一日遊？只有 17% 的學生答應。相比之下，若先詢問學生是否願意連續兩年每星期花兩小時時間當義工？（沒有人要！）接著再問是否願意帶少年犯一日遊？50% 的受訪學生同意了。
不難想見這在推銷、談判上的用處：先將目標錨定在高點，再主動退讓、觸發對方的回饋開關跟著退讓，還營造出對方也有決定權的氛圍，雙方開心收場～
（琳瑯滿目的特價標籤也很樂意幫助大家開鑿快樂源泉的……）
當然，若能將互惠心理拿捏平衡，用在日常人際關係中，適度來回互相幫忙、互相關心、增進親密，就能螺旋向上營造出健康的關係囉！
〈自以為是〉
關於事物實相，《君主論》的作者馬基維利一語道破：
「大部分人類都非常滿足於外表所建構的假象，樂於把假象當真實，事物的表象比事物的真相更具影響力。」－馬基維利
一件事物是否為真，並不重要；只要看起來像是真的，那就是了。套用在人際關係上，若能為自己營造好形象，無論是真是假，總是會有幫助。
針對這種表裡不一的情況，社會心理學家 Daniel Batson 設計了一個實驗：受試者被告知有一個未謀面的成員夥伴在隔壁房間，由受試者決定將由哪一方獲得領取高額獎券的機會，而另一方則將無所獲。此外也透露給受試者，夥伴已被告知得獎純粹靠運氣。然後留下一個硬幣，並請受試者獨自依任意喜好的方式來決定將由誰得獎……
結果？大概有一半的受試者沒擲硬幣，在這之中有 90% 的人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決定。 另一半受試者則擲了硬幣，然後……然後還是有 90% 的人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決定。硬幣幾乎都白擲囉！
此外，在實驗前有事先讓受試者做過問卷調查；那些表示自己很關心別人權益及社會責任者，確實較有可能拿硬幣起來擲。不過最終決定嘛，就同前述……
這種說一套做一套的寬以待己傾向挺常見，可不只是套用在道德上。例如在挑出別人的錯誤時，粒度之精細總令旁人嘆為觀止；但轉而審視自身狀況時，卻常又是完全不同的水平。
舉騎象人的擦屁股行為來說：人們對於任意推理，常都是立場先選邊站好，隨後再找個（品質堪憂的）證據來支持大象偏好的想法，然後就覺得可以罷手了，並且自認客觀無比。遭逢挑戰時，要想動搖自身信念，也還真不簡單；直接質疑對手的論證容易多了。
「要當個講理的人其實很容易，不管你想做什麼事情，你都可以幫自己找到或編出一個理由。」－富蘭克林
又例如樸素實在論 (naive realism) 描述的類似現象：「如果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思考，世界將會更加美好。」人們審視內心的想法時，普遍認為思緒與邏輯無懈可擊、完美無比地呈現世界轉運的樣貌。但因為無法審視他人的內心世界，所以會傾向質疑他人的想法不周全或看不清真相、帶有惡意。輕則將人轟出博愛座；重則發動屠殺，還覺得自己只是站在純善的角度執行「正義」，消滅的也都是些惡極之人，剛好而已。（這在歷史上不曉得發生過多少次了呢？）
對於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傾向，甚至有個俏皮的名詞「烏比岡湖效應 (Lake Wobegon effect)」專指這件事：Lake Wobegon 是美國廣播名嘴所虛構的小鎮，小鎮特色是「每個女人都很強壯，每個男人都很帥氣，每個孩子的資質都比平均還高。」
是的，每個人的能力都比平均還高，思想高度自然也是其他每個人都無法匹敵。這傾向可從很多研究中觀察到：例如早在 1976 年美國大學入學智力測驗的問卷中，有 25% 學生認為自己的社交能力處於前 1%；又如 1981 年的某調查發現，有 93% 的受試者認為自己的駕駛能力超過中位數……
但其實「自我感覺良好」的普遍傾向是有其意義的，有助於人們用較樂觀的態度來面對人生困苦，不會輕易被現實挫折給擊敗，或周身彌漫著負面情緒。
（無需費心詢問紳士們自認床上功夫如何，他們必定都是遠遠凌駕於其他每一個人的前 1% 頂尖佼佼者……）
當然，這種心理太過的話可能就會有害。有沒有克服的方法呢？該如何降低強加判斷的傾向？書中提出這樣的建議：
世界就是一種假象。
Why so serious?
人類學家 Clifford Geertz：「人類是一種懸浮在自己所編織的意義之網中的動物。」
舉凡聖人罪人、身份象徵、價值判斷等，都是人心的產物與共同幻覺，吸附在意義之網上賴以維生。這些東西，只有當人覺得它存在的時候，它才得以存在；若覺得它不存在，它也就立刻消失無蹤了。
再一次的：ＸＸ是什麼？你覺得它是什麼就是什麼。 舉古印度的觀念來說，人生就是一場生老病死以及輪迴的遊戲，在旅程中一路受到喜怒哀樂的交替侵襲，直到抵達終點，又轉世投胎重新開始。
能如何看待一路的起起伏伏？
「毫髮之差，天堂人間。」－禪宗
那到底該怎樣具體地訓練自己的心智，以消除大象不斷喃喃自語「我喜歡」、「我不喜歡」呢？作者又再次推薦冥想和認知療法囉！
〈快樂方程式〉
在演化中，動物大腦分泌的多巴胺可以帶來快感，讓動物抱持對於食物與性的渴望，得以繼續生存繁衍。到了現代人類社會，誘發快感的事物爆炸式增長，還有大票的人生目標等著被實現。快樂的來源似乎多了不少，大概可以源源不絕地感受到快樂了吧？
可惜的是，每當達到目的地，大腦分泌巴多巴胺的時間也就短短幾秒而已……。終於結束了，享受個幾秒鐘的欣喜，更多的反而是如釋重負的感覺。
該如何從中汲取更多的快樂感覺？將旅程本身也一併考慮進去吧！
「成功之時，一切已結束；努力的過程最是快樂。」－莎士比亞
就算達成了目標，能否站在人生的新高度持續感受源源不絕的好處與快樂呢？可能又得再一次失望了：心智對於變化特別敏感，但對絕對狀況的感受則相當遲鈍。短期內可以感受物質生活的好處，以及呼風喚雨的快感；但適應了之後，新高度又將成為新的快樂基準線，一切都已理所當然。必須再次攀上另一個更高峰，才能再次獲得快樂。
好消息是，心智對於負面情況的感受也類似：對於癱瘓患者，陡降的生活水平會一次帶來大量的痛苦；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低谷也將成為新的快樂基準線。之後就在緩慢的復健中感受相對變化，並在旅程中汲取點滴的快樂。
記者曾向物理學家霍金提問，該如何保有這樣的鬥志及精神？
「21 歲時，我對人生的期盼降到零，從此以後，所有事情在我眼中都是上天給我的額外的恩賜。」－霍金
這樣的適應性透露一件事：不管人生際遇如何，快樂程度終將回歸基因起始點。倒楣沒中基因樂透的人，有沒有更具體的方式可以促進個人快樂呢？
再次回顧快樂方程式，心理學家分析出各個成分所佔的比例大致如下：
Happiness = 50% Setpoint + 10% Condition + 40% Voluntary activities
其中 C（生活條件）就是指財富、性別、美醜、年齡等客觀條件。追求這些事物就像小倉鼠在轉輪上狂奔一樣，終將適應新的基準，需要更多的刺激才能汲取快樂。要想提升 C，可以從迴避負面事件著手：從那些無法避開的日常挫折中逃開，像是噪音和長時間通勤。（還記得心理對於負面事件的反應是正面事件的兩倍嗎？）
舉「住在離工作地點較遠的大房子」來說，心理很快就會適應較大的空間所帶來的好處，但每一天的長時間通勤都會重複在內心掀起低落的浪潮，而且無可迴避。較近的小房子所帶來的整體快樂感，可能會比較高。
此外，增進「自我掌控感」也有助提升 C。前面所舉的日常挫折，都是人們無力控制的事物，只能任其侵擾，被動承受。若能對生活中的大小事享有掌控權，也有助於提升開心程度。
還有一項外在事物可以顯著影響快樂程度：人際關係。好的人際關係讓人開心快樂、獲得支持，並藉由提升的快樂感進入正向循環，享有更多、更好的人際關係。負面的人際關係則相反，墮入負向循環中一再創造新低，並在一次次的衝突中持續造成傷害。
心理學家 Leaf Van Boven 與 Tom Gilovich 在某個針對「實物消費 vs. 經驗活動」的實驗調查中得到一個結論：花費較高的活動通常是與他人一起進行，而花費較高的物質卻可能會陷入炫耀性消費的軍備競賽負和遊戲；是以活動可能增強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物質則相反，使人愈加疏離。炫耀性消費一樣是無盡的轉輪，轉輪之中永遠不會有贏家。
用適量的時間賺取適量的金錢，並將時間與金錢花在與珍愛之人相處、進行有益身心的活動，是促進人生快樂的一大手法。
那麼方程式中的 V（自發性活動）又是什麼呢？
創立正向心理學的學者之一 Mihalyi Csikszentmihalyi 曾做過大規模的研究：請受試者隨身攜帶傳呼機，每天會響好幾次；每當響起，受試者就要把當時正在進行的事情記錄下來，並評估對該活動的喜歡程度。
Csikszentmihalyi 分析大筆資料後，歸納出兩大類人們喜歡的活動：肉體快感（像是吃大餐、性愛），以及沉浸在工作中。後者即是由 Csikszentmihalyi 首先推廣的「心流 (flow)」概念：全心全意投入在具有挑戰性且與自身能力相當的事務，象與騎象人天衣無縫地合作進入忘我境界，視難關如無物，在每一點突破與自我實現中持續獲得滿足感。
想提升 V？可藉由肉體快感短暫地提升；或找出自身優勢，然後透過熱愛的事物全力發揮！
提倡斷絕慾望、捨棄感官享樂的古代智慧或許也能發揮作用，但實在很反人類，只有少數人能完全駕馭心智，並透過禁慾的方式得到救贖。檢視快樂方程式，可以發現快樂不只純粹來自內心，也能藉由某些外在條件獲得。順從人性、適度享受，並在激情與理性之間取得平衡，是對於普通人來說較為可行的快樂來源。
〈愛〉
約莫一百年前，對於科學化孩童教養的觀念受到行為主義的影響，認為無條件地對孩子表現關愛舉動（摟抱、撫慰等），會造成制約而使孩子學習到懶惰、軟弱等性情，進而被寵壞。學界大師甚至還出書提倡這樣的理想：將嬰兒集中到蓄養場，以遠離父母不良的影響。
心理學家 Harry Harlow 察覺到行為主義不合理的地方。為了進行實驗取證，自力在實驗室繁殖培育紅毛猿猴。但儘管營養、溫度等條件都控制地很好，每隻被獨立關在籠子中（以避免交叉疾病感染）養大的猴子都沒有發展出社交或解決問題的能力，被帶到其他猴群時顯得驚慌失措，難以進行進一步的實驗。
後來終於發現關鍵竟是一項不起眼的東西：小猴子老是抓著尿布不放，被移置時也一直緊抓著。既然有這種需求，那麼抓住任何東西都能滿足嗎？還是只有特定屬性的東西能觸發呢？
這個影片紀錄了 Harlow 的實驗：製造兩個機器「媽媽」，但其中一個身體是用鐵絲網圍成，另一個則額外鋪上柔軟的棉布。小猴子會偏好哪一個呢？受到驚嚇時又有怎樣的反應？（重點從 2:05 開始）
若是加上食物的變因，結果仍然相同。就算只有鐵絲媽媽設有哺乳器而棉布媽媽沒有，小猴子仍然會儘可能地貼附、緊抱棉布媽媽（然後伸長頸子去吸旁邊鐵絲媽媽的乳汁……）。具備哺乳器的棉布媽媽就更不用說了。
Harlow 由此提出「撫慰性接觸 (contact comfort)」概念：幼童有接觸母親身體的基本需求。以小猴子來說，由於身邊沒有母親，那麼就會找尋周遭感覺最像母親的東西攀附上去，以獲得慰藉。之後又由心理學家 John Bowlby 基於這些實驗室證據擴展出「依附理論 (attachment theory)」。
在依附理論中，處於陌生的環境中的兒童會在安全感足夠的狀況下開始探索環境、玩耍嬉戲（並發展出未來生活所需的技能）；而安全感的由來就是母親。兒童可能會在母親離開身旁時開始哭鬧，直到見到母親或被母親抱住，安全感足夠時再開始探索；並在兩端之中擺盪、平衡。
除了物理接觸以外，關於安全感、信任感、親密感等心理狀態，近來發現催產素也在其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女性在進行生產、哺乳等行為時，催產素都會大量分泌，促使對應的生理反應發生（收縮子宮、分泌乳汁等）。而在母親與嬰兒的互相凝視與親密互動中，雙方的催產素分泌量都會加大，建立起依附感、拉近距離。除了幼童時期與母親的親密連結以外，依附行為也會持續到成人時期；尤其是在愛侶之間的種種親暱表現與肢體接觸，和母子之間的擁抱、凝望、愛撫等行為大概有 87% 像……。親密的舉動，尤其是性愛，更會讓催產素大量分泌，發揮撫慰和鎮定的效果，親密感也隨之加強；在這套依附系統的幫助下，兩人緊緊繫結在一起。
跳開雙人系統，從更廣的層面來看人際關係，社會學大師 Emile Durkheim 搜集歐洲各地的資料後，歸納出影響自殺率的重要因素：社會約束。
社會聯繫、義務越少的人，越有可能自殺。結婚者的自殺率比獨居者還低，而已有小孩者則又更低；宗教規範與社會網路較強的猶太人，自殺率也比清心寡慾的新教徒還低。
近來的研究也證實，若想預測一個人的快樂程度或預期壽命，從她的人際關係就可略知一二。健全的人際關係即是強力的社會聯繫，可讓人在施與受之間獲得歸屬感並從中獲益，同時促進生理和心理健康，以及整段人生的福祉。
「沒有人是孤島，沒有人能自全，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小片，主體一部分。」－ John Donne
人類終究是超級社會性的物種，總脫不了與他人來往互動與依附。儘管人際關係也常會帶來痛苦，但在沙特那句「他人即地獄」之外，他人也是天堂。
〈逆境〉
這是我唱詠嘆調的時刻，我並不願意，也不冀求這機會，但事情已經發生，我到底該何去何從？我是否該勇敢的面對？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剩下一二是更不如意的事；若不是正在遭遇挫折，就是在即將遭遇挫折的路上。面對一波波的逆境，心智該如何以對？
研究人員深入研究重症病患、災難受害者、痛失至愛者們如何面對內心傷痛，發現人們從中獲益的方式大致可分成三大類：
- 第一種是熬過逆境之後可以發現，自己其實比想像中的還要堅強。隨著這份認知而來的自信，以及振作過程中挖掘出的潛能，更能幫助自己面對未來的壓力與挑戰。
- 第二種則是過濾出願意相助的親朋好友，並加深彼此的鏈結；也變得比較能體諒、容忍別人。
- 最後，巨大逆境還可能成為人生的轉捩點，徹底扭轉心智濾鏡、改變對於人生的整個看法；不再拘泥於毫無意義的瑣事上，或斤斤計較無謂的利害得失。開始使用完全不同的方式過生活，獲得新生。
事件本身並沒有意義。
事件本身並沒有意義。
事件本身並沒有意義。
其意義由當事人的心智所生；而不同的解讀也將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事情沒有好壞，是人的思想在作祟。」－莎士比亞
ＸＸ是什麼？你覺得它是什麼就是什麼。 能否從事件中汲取出對於將來生命的助力，就看大象與騎象人的拔河競賽結果了。
〈神聖〉
「上帝創造天使時，賦予他理智，卻無感性；上帝創造野獸時，賦予牠感性，卻少了理智；只有創造人類時，使其兼具理智與感性。所以，人的理智一旦凌駕感性，他便超凡入聖，更勝天使；反之，一旦感性凌駕理智，便禽獸不如。」－穆罕默德
就心理學實驗的結果來看，人心有個特殊的情緒是「聖性」，大概是一種造成胸口暖暖的、眼眶溼溼的、被提升的感覺；可能會激發自身想要超越小我、成為更好的人。
有不少事物都能觸發聖性，像是聽聞他人發揮崇高情操的行為（犧牲小我之類的）、大自然（仰望星空等）、偉大的藝術呈現、愛情，以及宗教等。
在歷史長河中各個時空片斷的族群，都常獨立發展出各種宗教，並非巧合。宗教可能會讓一群人聚在一起進行一些儀式（用集體行為凝聚共同意識，超越自身）、聽領頭者講道（崇高情操的聖人事蹟）、感受至高無上的存在（遠遠凌駕小我）等等，各方面都挺容易觸動聖性的。
那麼聖性的力量如何呢？
心理學先驅 William James：「以宗教經驗為中心所形成的這股精神力量，讓人創造出新的自我，這個新的自我靠著精神上的熱情，不斷地驅動著自己，新的自我和之前的肉身自我已完全不同。此時胸中所燃燒的熱情，消弭先前困擾他的負面思考，讓他得以擺脫卑下的本性。這時，崇高再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既有成規的限制終於得以掙脫，牢不可破的劣根性也得以控制。內心的石牆已倒，冷硬的心終於融化。沒有類似宗教經驗的人則可以回想一下，當我們遇到真實人生的試鍊，或看電影、小說時曾經短暫感受到的那些『融化的心情』，這些心情其實跟上述的重生，有其類似之處，尤其當我們感動到潸然淚下時！因為淚水會沖破根深蒂固的防衛，讓過去所有過失與道德上的沉滯墮落，通通一掃而空，留下來的則是一顆潔淨、柔軟的心，闖開迎接每一次高貴的引領。」(P.321)
即使是無神論者，也能透過宗教以外的管道體驗到顛峰經驗，並讓我們從過去的自我蛻變成為更高貴的人，宛若重生……
除了牽引聖性以外，宗教還有一些重要作用。 "Religion" 這個字，其實拉丁文的字面意思是指「連結」或「繫結在一起」。願意擁有共同信念的人們組成合作團體，對內和諧互信互助、對外合力抗敵，間或以故事、特定的價值觀來鼓舞行為動機，相較起其它隨機團體更具威力與凝聚力，整個群體更有可能生存下來，並進一步壯大推廣。
宗教長期發展下來，已經不僅僅是一群人聚會或朝向共同目標前進所營造出的親密感，還深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成為引導整體社會風氣與前行方向的主要驅力之一。
隨著時間累積，許多文化規範與宗教儀式發展出來，企圖在人類和其他動物之間劃出分界，往更加「崇高」處推進：穿上衣服、不要像狗一般公然交媾、遠離慾望和醜惡的暴行、推崇各種美德的實踐、保持特定場所的莊嚴與清潔（身體、廟宇等）、避開汙穢之物、使用繁複的儀式禱告、……。某些區域與宗教可能還會有更加豐富的信條和規矩，直接型塑出截然不同的文明風貌。
儘管從不在同一個宗教圈的人來看，種種儀式與禁忌都莫名其妙，簡直是吃飽沒事幹的行為，那為什麼還要做呢？
主因可能是為了讓生存的意義浮現出來：每當遵守規範和進行儀式時，肉體、心理、社會文化三個生存層次就會被校準，齊一地共鳴起來，讓自身對於所屬文化產生強烈的意義認同感，進而與傳統、社會融合為一，找到歸屬之處。若這樣的文明還直接指明人生意義之所在，那麼生活在其中更是如魚得水，快樂的源泉亦不遠矣。
========================================
以上就是本書主要章節的內容。不過雖然這篇筆記已經夠長了，還是要再加入一些個人感想：
「象與騎象人」的比喻其實挺生動。在下決定的時候，我會開始意識到這件事，多出幾次機會詢問內心「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為何？」。是否大象已經被細微的小線索定住方向了，剩下騎象人在幫忙東拉西扯找理由呢？希望還來得及制止住大象的胡亂暴衝踐踏……
讀完全書，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這句：「ＸＸ是什麼？你覺得它是什麼就是什麼。」再濃縮些，其實就是相當精鍊的佛教用語：「萬法唯心造」。
一切事物與事件都只是客觀事實；只有經過心智的渲染之後，才會從中汲取出意義來。至於會渲染出什麼樣貌，就依心智的傾向而定：想要看到怎樣的結果，就會看到怎樣的結果。思緒與情緒的進一步翻騰，便由此而起。
對於沒中心智樂透（樂觀天性）的人來說，這種意識就是一把開啟快樂之門的重要鑰匙。大象依然極難控制，但至少有個努力的方向了……
另外，由於我是無神論者，一直以來都對於宗教的存在感到困惑，並且時常對於有神論宗教……難掩強烈敵意。讀完〈神聖〉一章的討論，有打通我的困惑，大幅降低對於宗教的負面觀感。
聖性可能普遍存在於人心，觸發時會有強烈的正面感受，而宗教又是很常見的觸媒，因而廣泛流傳。神存不存在？宗教的意義為何？有神論者和無神論者是永遠辯不出交集的，因為出發的假設全都不一樣，誰也不會信服對方。
但只要信教的人覺得有意義，宗教就對他有意義。能以此建構出茁壯的人際網路、誘發愉悅充足感和聖性、甚至是找到人生意義的話，也就足矣。
社會心理學家 Jamie Goldenberg：所有文化都害怕死亡。人類也都知道自己難免一死，因此人類文化便努力建構出一個意義系統，藉此強調生命的尊嚴，讓人們相信自己的生命比周遭死去的動物更有意義。(P.215)
人生的意義究竟何在？ 依然回歸這句：萬法唯心造。
在離開的那一刻，對於一生的追尋和所做所為若覺得有意義，便是有意義。 而這並不容他人分說，也是他人無法代行或負責的。
對於宗教的討論，還有一段令我這個無神論者感動的文字，是作者訪問某位宗教學校校長所得到的回應 (P.300)：
「我們自己可以成神，也可成魔。這完全取決於業 (karma)。一個人的行為像惡魔那麼邪惡，比方，殺了人，那他就是惡魔。人內心有神性，行為就會像神那麼神聖，那麼他就像神一樣。……我們應該了解一個道理：我們就是神。如果我們的想法像神那麼神聖，我們就會成神，但如果我們的想法像惡魔那麼邪惡，我們就會成魔。像惡魔有什麼不好？現今的亂世，就是惡魔當道所致。何為神聖的行為？就是不欺騙，不殺戮。這才是完滿的人格。內心有神性的人，就是神。」
我都快被打動皈依有神論了……。神若存在，就是存在於每一個人各自的心中，並以個人行為具現化。至於各自的神是善是惡、寬容與否、以及其它一切屬性，都還是會再回歸五字真言：
「萬法唯心造」
